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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novembre

中国泪

殉葬人

俞云阶画
    一个悲哀的事实是,从集权专制制度中诞生的民主斗士往往是那个制度的殉葬人。他们的思想、生活习惯、语言都与那个制度不能分离。他们虽然是以与那个专制制度对立的方式存在着,但是无论他们怎样反对、仇恨那个制度,他们的生命、经历、思想都源出于那个制度。专制与反专制是同一棵时代树上结的果实,他们合在一起才组成那个时代的历史。专制制度的死亡同时宣告了在那个专制制度下被压迫和侮辱的灵魂,以及不屈不饶地与其斗争的革命斗士的死亡。新的时代属于下一代,新的一代无法理解在旧制度下挣扎和奋斗的父老的痛苦,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旧制度死亡后,那些在旧制度下受苦、受伤的前辈不能从残酷的记忆中走出去。他们不能懂得他们父辈的生命、青春已经被烙刻在那个时代之中,忘记那些记忆,忘记那个时代,也就是忘记他们。而且更令人悲哀的是,新的一代根本没有兴趣去了解那个逝去的时代。
 
做人难

      

陈宜明画

   中国人这几十年来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罕有的深重苦难,千千万万的生 灵死于无辜。毛泽东创造了一个个前所未有的政治运动,使全中国 人,上至周恩来、刘少奇、下至学生、未成年的小孩子、都生活在恐 惧之中。为了活下去,证明自己革命和忠诚,人们就去斗争和折磨身 边的亲人、朋友、同事、所谓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当时的中国人不 是在被别人迫害,就是在迫害别人。我从朋友那里听到的最知心和深 沉的感叹是“做人真难啊!” 每个中国人心里都在想“做人难”, 但是谁也不敢说出来。 在那个可怕而且可耻的年代中,最残酷、最不留情的往往不是共产党 的官僚和积极分子,而是与被斗人最亲的亲人、最好的朋友、最接近 的同事。为了立功赎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要划清界线,很 多人就在亲人、朋友、同事的拳打脚踢下含恨离开人世。那是令人不 忍目睹的场景:被打的人疯了,打人的人也疯了,观看的人叫喊着阶 级斗争的口号,共产党的官僚和积极分子转着眼睛寻找表情暧昧、立 场不坚定的人。人们今天不去回忆那段历史,都说自己是受害者,没 有勇气去正视自己那时的样子,因为它太肮脏了,不肮脏的人是无法 安度过那个肮脏的岁月的。 其实真正肮脏的是那个制度,它将人类本性中求生的本能和自私逼迫 到极点,以违反道德和良心的方式放大出来,它将人变成了魔鬼。中 国多么需要真正的文学大师能够将这段苦难的历史和灾难真切深刻地 描绘出来。如果中国官方继续隐盖历史真相,那么中国人在20世纪中 几代人付出的学费,几千万的冤魂,几代人的痛苦生活将沉至大海, 一无所得。一个毛泽东阴魂不散的民族,意味着新的毛泽东将会象太 阳一样从中国的土地重新升起来。

 
威胁

         

          Exgene Mravinsky 画

     真理、道德、信仰、宗教、爱国、解放人类、以及一切用高尚名义构 成的概念,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比任何刑事犯罪造成更大的破坏力。当 人们固执地坚持这些概念时,他们就会产生强烈的排他性。在保卫真 理、道德、上帝、国家、或者解放人类的旗帜下他们会明目张胆、理 直气壮地用科学家创制的新式武器去杀人、放火、毁灭城市和民族, 而不感到良心和道义上的谴责。 人类的最大威胁并不在于人的本性自私、原罪或者贪婪,而是在于人 们保卫真理、道德、上帝、国家、或者解放人类时的排他性和狂热。 人类的历史如果有一个终点的话,这个终点除了来自自然的灾难以 外,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保卫真理、道德、上帝、国家、或者解放人 类的互相残杀。 人们应该警惕的是狂热的英雄、传教士、思想家、政治家、导师、而 不是监牢里的刑事犯人。

 
 
中国作家

中国作家在中国近代史上不是一个光彩的名词。

他的失误在于他失去了独立思想。怎么能想象一个作家没有独立思想还能写作?这不等于一个人没有了灵魂还话着?是的,中国作家没有了灵魂话了50多年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他们如果能够真实地将他们怎样没有灵魂、还能活着的故事写出来,与世界共享,一定会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诺贝尔奖金。

没有思想,他们写什么?有的,他们只写一个主题,歌颂毛泽东和为共产党的政策叫好。事实上他们只是共产党和毛泽东的一支宣传队。

在毛泽东当政的阶级斗争年代,他们拜倒在权力的盔甲之下,成为统治者的帮凶。在江泽民当政的全民致富的拜金狂潮下,他们拜倒在金钱之下,成为文字商人。

他们生产作品的方法,主要是盗用人民的名义为毛泽东和共产党叫好。譬如将毛泽东叫成“毛主席他老人家”。这是用乡村农民的嘴叫好;将一些少数民族歌颂神的歌和颂词,改成毛泽东和共产党,这是用少数民族的声音和民歌形式叫好;他们还能模仿台湾人民的声音,叫着要回到祖国的怀抱,这是为解放台湾叫好。

只要共产党一出新政策他们就生产出新作品紧紧跟上:

土改时,他们生产出一大堆农民在地主的剥削和压迫下,已到了无法活下去的故事。这时候共产党的工作组奇迹般地降临了。共产党的土改政策拯救了农民和中国农村。农民高呼着共产党和毛泽东万岁的口号从此走向幸福生活;

合作化时,他们生产出一批农民,由于缺乏劳力,只能出卖土改分得的土地,农村中又出现了贫富分化。这时候共产党的工作组又奇迹般地降临了,领导农民走合作化的道路,农民又一次高呼着共产党和毛泽东万岁的口号走向幸福生活;

反右时,他们生产出一批右派要反共夺权,工农兵义愤填膺,坚决不让右派再让他们回到旧社会吃二茬苦的动人故事;

大跃进时,他们生产出一批农民成立人民公社,吃饭不要钱,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的故事;

三年灾难时,他们生产出一批农民坚决走合作化道路向打退了三自一包的资本主义进攻的故事;

文化革命时,他们生产出一批老革命革命意志衰退、蜕化变质的的故事;

打倒四人邦时,他们生产出一批伤痕文学,为老革命在造反派的迫害下所受的委屈,送去人民的同情,让老革命在回忆往事时,感慨万千;

一批人先富起来时,他们生产出一批历史上的帝王将相的故事,让先富起来的人和他们的二奶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加入一些帝王管理国家如何不易的话语,让未富起来的人少些不平,同时写作人也可以增加收入,真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在中国作家的观念中人民就是他们的生产工具,就象工厂主使用机器,驾驶员开动汽车,他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们可以将三年灾荒时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农民,写成正在人民公社金光大道上幸福地歌唱毛主席和共产党的向阳花,而不感觉到这和说谎和无耻有什么联系。

近年来出来一个名人作家,到了入天命后的年龄,悟出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理:要讲真话。于是全国上下一片祝词,中国作家的思想到了新的深度,为世界做出了新贡献。

要讲真话,这个幼儿园级的道理,成了中国良心尚未沫灭的作家的起点。而大部分作家,还在忿忿不平。我们代表人民讲了那么多的话,为什么诺贝尔奖金不给我们,要给一个文句不通的自言自语的高行健。

要讲真话,可是那么多的已经讲的谎话怎么办?

没有一个民族象中国人受过这么多的苦难,中国共产党执政的短短50年中,几千万无辜的人民被饿死了,折磨死了,在这些苦难中有着多少泣人泣血的故事。

如果我们这几代人就这样沉默地离去,后代人读到的当代文献,大部分是中国作家纷饰太平的谎话,还真以为那是一个幸福的年代,中国有良心的作家不应该只停留在良心忏悔的水平上。他们不应该只是说要讲真话,更重要的是要告诉后人和世界,他们说过多少谎话,告诉大家,以毛泽东思想“平均主义”、“消灭私心”、“无产阶级专政”和“阶级斗争”为基础在中国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实践,造就的不是象他们描写的天堂,而是一座人人恐惧人人说谎的人间地狱。

这样他们才真正洗清了自己的罪孽,才对得起那些被饿死、被斗死、被折磨死、而被他们的谎话扭曲成各种荒唐故事的冤魂。

希望的太阳

   当年饿着肚子要去解放世界三分之二受苦人民的狂热;今天靠着低廉劳动力和巨大人数堆砌起一部分先富起来后的忘乎所以;这二个似乎不同的行为之间有无联系呢?

 事实上,百年来中国人所受到主要痛苦并不来自于外国人,并不来自于国家不统一,并不来自于中国不强大,而主要来自同胞不能善待同胞。

 不管是为了要解放世界人民,不管是为了要使祖国统一,不管是为了要不受外国人欺负,不管是为了要使中国在世界上称霸,不管是为了美国人200年前杀过很多印第安人,不管是为了八国联军曾经烧毁园明园,不管是为了毛泽东是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不管是为了布什侵略伊拉克,不管是为了这些中国人是阶级敌人,不管是为了中国老百姓素质太低,或者其它种种理由,都不应该成为可以欺负同胞、中国的下等人应该受苦和不配享有民主的理由。

如果有一天,中国的有权人、有钱人和人上人,在春风得意、光宗耀祖的时候,仍能克制自己,夹着尾巴做人,以平和、宽容、仁慈、慷慨、博爱去善待与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宗教信仰不同的人、穷人、没有受到教育的人、残废人、有历史问题的人、出身不好的人、有罪的人,那么中国希望的太阳升起来了。